《捕鼠人》
（“当天”新闻日报）
下午 捕鼠人来到了加油站
他悄悄走上私人车道 步伐轻盈隐秘
他走在碎石上完全没脚步声
他一边肩膀挂着一只军用背包
身穿老式灯芯绒外套 带大号口袋
灯芯绒裤子的膝盖处绑有白色绳索
- 你好？ - 什么事？
我来灭鼠
他用黑色的小眼睛快速打量这地方
- 捕鼠人？ - 是我
他精瘦皮实 脸型凌厉
两颗如硫磺般的黄色长牙
从上颚突出 悬在下唇之上
他的耳朵又圆又薄 长在靠后脑勺处
眼睛几乎是黑的
但当他看着你时 眼睛会泛起一点黄光
- 来得挺快嘛 - 接到卫生办的特别指令
你现在要把所有老鼠抓住咯？
- 对 - 怎么抓？
对呀 怎么抓？
要看是什么老鼠 藏在哪 不同老鼠的抓法不同
- 我猜是用陷阱 - 什么？
- 陷阱 - 陷阱？
捕鼠人哼了一声
不用这种办法 又不是抓兔子
他昂起头
用鼻子嗅闻空气 明显能看到鼻子左右抽动
老鼠可聪明了 要想抓它们 就要先了解它们
干这行必须了解老鼠的习性
知道它们会做什么吗？它们会看着你
一直看着你怎么准备消灭它们
全程注视你
该不会要进下水道吧？
不用进下水道
- 要进下水道就难办了 - 我想应该不难
你肯定觉得不难吧？ 我倒是想看你处理一次试试
你具体会怎么做 我想知道
应该是放毒饵吧
那你会把毒饵放在哪里呢？
扔进下水道？
捕鼠人眼神一亮 显得很得意
我就知道 “扔进下水道”
知道会怎样吗？都会被冲走的
所有毒饵都没了 下水道就像河流
好吧 那你会怎么做 捕鼠人先生？ 下水道要怎么处理？
捕鼠人向前走进一步
他声音变得神神秘秘的
好像在泄露什么专业秘密
灭鼠时要先理解 老鼠是喜欢咬东西的动物 明白吗？
你给它什么 它就咬什么
那如果让你来处理下水道的老鼠 你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 如同呱呱叫的青蛙一样柔软嘶哑
他那语气 似乎每个字 都是令人垂延三尺的美味
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你进入下水道
带一个普通的棕色纸袋
装满熟石膏粉 不放别的东西
从下水道顶部悬挂下来
袋子会垂下来 但又不碰到水
高度正好让老鼠够得着
克劳德全神贯注地听着
老鼠会顺着下水道游过来 看见袋子就会停住
它闻了闻 感觉味道不赖
- 它会怎么做？ - 咬袋子
没错！它会开始咬袋子 然后袋子会被咬破
老鼠满嘴都是石膏粉 痛苦不堪
然后呢？
就一命呜呼了
- 这就死了？ - 死透了
- 熟石膏… - 湿了之后会膨胀
进入老鼠的喉管 立刻膨胀
世上没有比这更快的灭鼠方法了
所以说你得了解老鼠的习性
捕鼠人脸上洋溢着狡诈的骄傲之情
他搓了搓瘦长的手指 举起双手 靠近面部
那么 老鼠在哪呢？
“老鼠”这个词的发音 带有馥郁的果香气
好像在用融化的黄油漱口
就在马路对面的草垛里
- 不在屋里？ - 只在草垛里 别的地方没有
我打赌屋里也有 进去拿你的食物 散播病害和疾病
- 这里有人生病吗？ - 他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又看克劳德
- 大家都挺好的 - 确定？
- 很确定 - 这很难说
他负担起了公卫生官员的职责
得知我们没染上鼠疫而感到失望
不管怎么说 老鼠就在草垛里 你打算怎么弄走它们？
捕鼠人咧了咧嘴 露出狡猾的微笑
他伸手进背包 拿出一个大锡罐
一边说话 一边用手上下掂量
毒药 特制毒药 十分致命
如果被人发现你有一勺这种玩意 那你会被抓走
这里的剂量足以杀死一百万人
- 想看看吗？ - 好的
他用一便士撬开了盖子
就是这个
他欣喜地介绍这个东西 并拿起来给克劳德看
是玉米或大麦吧？
燕麦 泡在剧毒里的燕麦
只放一颗进嘴里 三分钟就死翘翘了
这个锡罐绝不会离开我的视线
他摸了摸锡罐 轻微晃动了一下
让燕麦米在里面轻轻晃动
不过你的老鼠今天吃不到这个 反正它们也不会吃的
所以说要了解老鼠的习性 老鼠很多疑 疑心非常重
所以今天要给它们 吃干净美味的上好燕麦
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伤害
把它们养胖 就是这样 然后明天也是同样的安排
后天也是如此 大后天也一样
味道如此美妙 整个街区的老鼠
很快都会闻讯赶来
非常聪明
干这一行必须要聪明 要比老鼠聪明
这样就很不一般了
我说：“那你差不多也是老鼠了”
我脱口而出 来不及阻止自己
我是情不自禁的 我当时看着那个男人
但他对这话的反应令人惊奇
- 对！ - …他喊道
你搞懂了 确实说到点上了
优秀的捕鼠人必须要更像老鼠
比老鼠更聪明
这绝非易事 我跟你们说
好 那就赶紧开始吧
利奥诺拉·本森夫人 还让我火速赶去庄园呢
她家也有老鼠吗？
每个人家都有老鼠
捕鼠人慢慢沿着私人车道走
他走起路来也很像老鼠 让你感到好奇
那种缓慢、近乎微妙的漫步 膝盖还要弯曲着
走在碎石上完全没有脚步声
他跃过大门 快速绕着草垛行走
将一把燕麦撒到地上
第二天 他回来重复了这个流程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也是
最后 又过了一天 他投了有毒的燕麦
不过他没有四处播撒 而是堆成了一小堆
放在草垛的每个角落
- 你养了狗吗？ - 是的
如果你想它痛苦挣扎地死去 那就让它进那个门
第二天 他来收尸体
给我一个旧袋子 我要用袋子把它们装起来
他现在变得膨胀自大起来 黑眼睛闪着骄傲之情
他准备要为观众展示抓捕成果
克劳德拿了一个袋子 然后我们走到马路对面
捕鼠人围着草垛搜寻
弯下腰检查其中一堆毒诱饵
- 出问题了 - …他嘀咕道
他的声音轻柔却又愤怒
他慢慢走到另外一堆诱饵前 蹲下去靠近查看
- 真是出大问题了 - 怎么回事？
他没有作答 但是 显然老鼠没有碰他的诱饵
我说：“这些老鼠可聪明了”
捕鼠人听了很不高兴
脸上和鼻子露出不悦 这能从他那两颗
咬着下唇的黄牙看出来
- 别跟我说废话 - …他说 并看着我
这些老鼠没问题 但有人在喂它们
它们在别处有很多鲜嫩多汁的食物
这世界上没有老鼠能拒绝燕麦 除非它们的肚子已经鼓得要爆了
捕鼠人不快地转身走开
他开始用小铲子把毒燕麦铲起来
小心地倒回锡罐里
等他完事之后 我们三个都穿过马路走回去
捕鼠人站在汽油泵旁边
现在的捕鼠人满脸歉意 变得谦卑
开始显露出在沉思的神态
他因为捕鼠失败而气馁
眼神遮掩 不怀好意
在一颗黄牙旁边吐出一点舌头
他抬起眼睛 鬼祟地扫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克劳德
他抽动着鼻孔 嗅闻着空气
他踮起脚尖上下晃动 轻轻摆动身体
用轻柔神秘的声音说…
想看一样东西吗？
他明显想要挽回自己的名声
- 什么？ - 想看点神奇的东西吗？
他把右手伸进外套上的狩猎口袋
拿出一只肥硕的活老鼠 死死被他用手指抓住
天啊！
没错 看到没？
他微微俯身 脖子向前伸
斜眼看着我们 手里拿着这只棕色的大老鼠
他用一根手指和大拇指组成圆环 圈住老鼠的脖子
夹住它的头 防止它扭头咬人
你在口袋里装着老鼠到处溜达？
无论去哪 我总要带上一两只老鼠
他把另一只闲着的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拿出了一只白色的小…
- 那是雪貂吗？ - 捕鼠人窃笑着 发出嘶嘶声
这只雪貂似乎认识他 被抓着也没有动
雪貂猎杀老鼠的速度是最快的
他让跟前的两只动物靠得更近一些
让雪貂的鼻子 距离老鼠的脸只有15厘米
雪貂粉亮如珠的眼睛盯着老鼠
老鼠挣扎着 试图躲开这个捕食者
- 接下来 - …他说道
看好了
他卡其衬衣上的纽扣是松开的
他举起老鼠 把它放进里面
贴着他的皮肤
他的腰带可以阻止 老鼠钻入腰部以下的地方
然后 他把雪貂也放了进去
立刻 他的衬衣里出现一大阵骚动
似乎老鼠围着男人的身体逃窜 而雪貂则穷追不舍
它们转了六七圈 小的凸起在追赶大的凸起
每转一圈 距离都变得越来越近
直到两个凸起好像要合在一起了
然后是一阵扭打和刺耳的尖叫
在整个表演过程中 捕鼠人一动不动
双腿分开 手臂自然垂着
用深色的眼睛 冷静地看着克劳德凝固的表情
最终 他把手伸进衬衣的下面
拉出了那只雪貂
另一只手拿出了死老鼠
雪貂白色的嘴边有一丝血迹
我说道：“我好像不太喜欢看”
你从来没看过这种场景 我敢打赌
确实没有
总有一天 你的肚子会被狠狠咬一口
…克劳德跟他说 但这话让他来劲了 捕鼠人又开始神气奕奕
还想看更有意思的吗？
就是那种除非亲眼所见 否则绝不会相信的东西？
我看了克劳德一眼 不仅是有点担忧
好啊
他把死老鼠放进一个口袋 又把雪貂放入另一边口袋
然后他伸手进背包 拿出了第二只活老鼠
老天啊！
无论去哪 我总要带上一两只老鼠
干这行必须了解老鼠的习性
要了解它们的习性 你就得把它们带在身旁
这是沟鼠 就是这只 上年纪的沟鼠 贼聪明
它一直在看着我 好奇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看到没？
- 看见没？ - 令人不适
“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感觉这次展示可能不如上一个呢
- 给我拿一条绳索 - 克劳德拿了一条绳索
捕鼠人把它系在老鼠的后腿上
老鼠挣扎着 但是捕鼠人抓得很紧
接下来 屋里有桌子吗？
我说：“我们不想让老鼠进屋”
那我需要一张桌子 或者是平的东西
我们走到汽油泵旁边 捕鼠人把沟鼠放在上面
他把绳索绑在杆子上 把老鼠拴住
一开始它蜷缩着不动 很有疑心
一只硕大的灰老鼠 长着乌黑透亮的眼睛
带皮屑的长尾巴弯曲着 搭在金属表面上
它在看别处 但是又从眼角瞄他
看看他想做什么
捕鼠人后退几步 老鼠立刻放松了下来
一屁股坐了下去
开始舔舐胸部的灰色毛发
然后它用两只前爪挠了挠口鼻处
似乎它并不担心站在附近的其他人
- 要不打个小赌吧？ - …捕鼠人说道
我说：“不了 谢谢”
- 玩一下嘛 打赌才更有意思 - 你想打赌什么？
我打赌我不用手就能干掉那只老鼠
我会把手放进口袋 不用手
很显然 捕鼠人想设法赚点钱
我看着那只即将被干掉的老鼠 有点想作呕
不是因为它即将被干掉
而是因为要以特别的方式干掉它
而且要干掉它的人还跃跃欲试
- 你要用脚踢它 - 不用脚
- 不用手臂？ - 手臂、腿脚、双手都不用
- 你要坐上去 - 不是坐扁它
- 我们看看 - 先给我赌一英镑
别傻了 为什么要打赌？
- 那赌什么？ - 什么都不赌
好吧 那就是不看了
- 他做出要解开绳索的样子 - 我赌一先令
我的胃里翻腾的感觉又加重了
但是这个事情有种可怕的吸引力
我发现自己没法走开 甚至无法动惮
- 你也赌？ - 不了
你想让我为了一先令而表演？
- 我不想让你表演 - 钱呢？
克劳德把一先令放在汽油泵上
捕鼠人把两个六便士 放在克劳德的钱后面
买定离手
我和克劳德往后退
他往前走 把手放进口袋
然后弯腰探身 靠近那只老鼠
老鼠蜷缩着 神情警觉
看起来它准备要猛扑向捕鼠人
但它很快开始反向移动
蹲伏着拖着身子后退
直到绳索紧紧拉住它的后腿
捕鼠人继续向老鼠探出身子
眼睛来回盯着它 突然…
- 它慌了 - …它慌了 然后往空中跳跃
绳索猛拉了它一下 肯定把它的腿都扯脱臼了
它再次蜷缩在边缘处
绳索已经没法绷得更紧了 它的胡须也在颤抖
灰长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直
这时 捕鼠人再次慢慢移动他的脸
越靠越近
我想大声叫他停下 但我说不出话
马上就要发生令人极度不快的事 这点我很确定
是一件邪恶而残酷的事 但我现在必须要看
现在两者的距离只有短短半个手掌
老鼠把它的身子压低 感到紧张和害怕
捕鼠人也很紧张
但他是那种主动以身犯险的紧张 就像上紧的发条一样
他嘴边闪过一丝微笑的阴影
然后 他突然出击了
像蛇一样发动攻势
头往前扑去 像一把快如闪电的利刃
发力点来自下半身的肌肉
…然后 我瞥见他张大嘴巴…
…两颗黄牙…
…面容因为用力张嘴而扭曲
之后的事情 我就不想看了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次睁眼时
老鼠已经死了
捕鼠人正在把钱塞进口袋里
然后吐口水清洁嘴巴
他们就是用这个来做甘草汁的
大工厂和巧克力厂 就是用老鼠血来做甘草汁的
喝点老鼠血没什么大不了
你真是太恶心了
不过就是这样 你瞧 你们吃过很次了
佩妮棒棒糖和仙草鞋带糖 都是用老鼠血做的
我们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了 谢谢
在大坩埚里煮到沸腾 冒出蒸汽
有人用长杆子搅拌它
这是巧克力厂的头号秘密之一
除了负责供货的捕鼠人之外 没有人知道
他注意到观众已经没在听他说话
我们面露敌意 看着不太舒服 气得脸都发红了
他停了下来 转过身 不再说话
我们看着他溜到路上 带着那种缓慢而微妙的漫步
他走在碎石上也完全没有脚步声
真奇怪
那些剧毒燕麦 老鼠一口都没吃
草垛里肯定有某种营养丰富的东西
（年近五十的达尔 住在阿默舍姆的紫藤小屋）
（他在这里的主要工作 是创作《克劳德的狗》）
（灵感源于该地区和当地人的 系列短篇故事）
（《捕鼠人》就来自该系列）
字幕翻译： 杨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