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的？
噢，京劇院來走臺的
哎喲，是您二位啊？
我是您二位的戲迷
是啊？哎喲
您二位…
有二十多年沒來一塊兒唱了吧？
二十一年了 二十二年
對，二十二年了
我們哥倆也有十年沒見面了
十一年
是，是十一年，是
都是“四人幫”鬧的，明白
他這一亮相
一九二四年·北平·北洋政府時代
喲，這不是艷紅嗎？
老沒見，你可想死我了
臭婊子，你！
各位爺，多捧場了啊！
小癩子又跑了！
好小子，我看你往哪兒跑
去給我追回來！
各位各位，包涵著點啊！
爺們，爺們，您高抬貴手
什么下三濫的玩意兒
也敢在這兒露面？
我操你們大爺！
各位爺都站好甭動，真錢買真貨
別嚷嚷，別嚷嚷，我不愛聽！
起來！
怎么，你當是完啦？還有一說吶！
是，“在班結黨者，罰”！
我他媽小癩子，什么都不怕
那臺底下聽戲的人不都嚇跑啦？
磨剪子來，鏹菜刀！
不是養活不起…
實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
這才來投奔您來了
您老好歹得收下他！
您只要收下他，怎么著都成
我不！
立腰！立腰！
要想人前顯貴，您必定人后受罪
今兒個是破題，文章還在后頭哪！
可不？都是“四人幫”鬧的
現在好了
可不？
現在好了，是…是
您二位在這兒等一會兒
我去給您開燈去啊！
您受累了
片名：霸王別姬
你的“夜奔”？
“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
“顧不得…”
您別嫌棄我們
別介，都是下九流，誰嫌棄誰呀？
他祖師爺不肯賞飯吃，誰也沒轍！
娘，手冷，水都凍冰了
打自有唱戲的行當起…
哪朝哪代也沒有咱們京戲這么紅過
你們算是趕上了！
我小石頭今兒個玩真的
讓爺們開開眼
嚷嚷什么？我還沒招呼呢！
你個狗屁的大師兄
你他媽連個猴兒都演不了
日后怎么做人吶？
別當你今天玩了個邪，拍了個磚
你以為我就能饒了你啊？
那是下三濫的玩藝兒！
我叫你們跑，跑！
磨剪子來，鏹菜刀！
您這孩子，沒吃戲飯的命
您帶回去吧
您想呀…
小豆子，沒事，朕都耗了一柱香了
小豆子，忍著點
小石頭，在替誰偷工減料哪？
師傅，我練腿眼朝天
沒留神底下呀
娘！
哪兒來的窯子里的，一邊去！
窯子里的東西，掉地上啦！
哎喲，我冷死啦！
你們是不是欺負他來著？
過來，跟我睡吧
呵呵，夠橫的呀你！
小癩子，睡和尚被窩里去
嘿，接著！
外面冷極啦！
小爺我撒的尿在牛牛眼上
可就結成冰溜子了！
差點沒頂我一跟頭！
他是人的，就得聽戲
不聽戲的，他就不是人
什么豬啊，狗啊，它就不聽戲
是人嗎？畜牲！
所以呀，有戲就有咱梨園行！
練的是九轉金爐的火丹功
我到外頭涼快，涼快
我成火人了！
離我遠點！
“力拔山兮…”
“氣蓋世”
廢話！取活去！
快去！快點！
師傅！
“時不利兮…”
“騅不逝”
傳于我輩門人，諸生須當敬聽
自古人生于世，需有一技之能
我輩既務斯業，便當專心用功
以后名揚四海，根據即在年輕
一邊練去！
都是一個老祖宗！
沒錯！
“此乃天亡我楚”
“非戰之罪！”
小爺我今兒…
那不是張公公府上的堂會嗎？
我保的二位小爺嘛
二位的發祥寶地呀！
蝶衣，那兒現在成了棺材鋪了
我昨兒剛去的
又去找那把劍去了不是？
早不知賣哪兒去了
小石頭和小豆子成名之后…
以段小樓和程蝶衣作為藝名
程蝶衣！程蝶衣！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
座是汪洋汪海…
一個個都伸著脖子
等著瞻仰您二位的風采呢
袁四爺專門來給您捧場
這面子天大的去了！
馬后，馬后…沒扮上呢！
段老板
急急風催半天了
您再緊把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亮一嗓子
讓他們知道票沒白買不就得了
“自從我隨大王”
沒霸王什么看頭了！
又不當真
蝶衣
什么時候一起去逛逛，就知道了
兄弟，對不住，兄弟！
師哥今兒神不在家，說走嘴了
師哥該死！
你忘了咱們是怎么唱紅的了？
不就憑了師傅一句話？
什么話？
從一而終！
師哥，我要讓你跟我…
不對
就讓我跟你好好唱一輩子戲
“東征西戰”
“受風霜與勞碌”
“年復年年”
到沒到人戲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
您給斷斷！
“大王！”
“此一番連累你”
“多受驚慌！”
唉，袁四爺今兒來捧場了
沒聽見我蓋著嗩吶唱嗎？
把血都掙出來了
我就讓他聽明白了
沒他四爺的捧場
咱在北平也照唱照紅
那你也悠著點 沒事兒！
到了裉節兒上…
我兩手輪著掌在腰里，幫著提氣
是大太監張某的舊物
張家破敗時
是費了大周折弄到手的
如此看來…
此物是你的舊相識了！
果然世上的事
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喜歡？ 我…
我哪來哪去，回我的花滿樓
躲你倆遠遠的，成了吧？
要說在花滿樓
還真是個不操閑心的地方
日子過得輕省多了！
這可是您自各兒說的
一言為定！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于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小樓！ 師哥！
你我之間不言錢
那個字眼實在不雅
不唱戲了！
走！
趕緊走
弄一個破蟲子！
大哥，回見 行了，行了
拿出來
誰要你這破蛐蛐
你借他的錢呢？
你別看他今個兒高興，想訛他
把錢拿出來，趕緊著
顧不得什么？
“顧不得忠和孝”
“想俺項羽乎，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姬虞姬奈若何”
成！一字不差
伸手
打你，是讓你記著
下回還得這么背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下文呢？
“我，我本是男兒郎…”
“我，我本是男兒郎”
你本是女嬌娥！
我叫你錯！…你錯！
我打你小癩子！你還錯？你還錯？
小癩子再也不敢了
你的“思凡”！
“我…本是…我本是…”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兒郎”
尼姑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是男兒郎
您倒是真入了化境
連雌雄都不分了
“我…我…我本是男兒郎”
師傅說的戲，你全忘了！
下次再忘就往死里打你！
叫你錯！叫你錯！
叫你錯…小子長點記性！
師哥，趕明我要是給打死了
枕席底下有三大子兒，就給你了
留神！
別進水！手毀了就唱不了戲了
豆子，過兩天就要給祖師爺上香了
你就想你自己是個女的
可別再背錯了
癩子，吃過豌豆黃嗎？
豌豆黃？豌豆黃算個屁呀？
吃過驢打滾嗎？盆兒糕呢？
都是他媽狗屁，不好吃！
那你說什么好吃？
天下最好吃的，冰糖葫蘆數第一
我要是成了角兒
天天得拿冰糖葫蘆當飯吃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
甭這么瞧著朕
朕又不是冰糖葫蘆
癩子，哈拉子都流出來哩
你干嘛呢你？回來…
這么大個兒的風箏，一堆呢！
塵世中，男體陽污，女體陰穢
小樓，你沒事吧？
你給日本人唱了嗎？
有個叫青木的，他是懂戲的
好了，來吧！
我再喝一杯
我替你喝
來！
這就是“霸王別姬”
依我之見
你們這戲演到這份兒上
竟成了姬別霸王
我他媽怕誰呀？
再生個大胖小子
我一下得倆，夠了
獨觀世音集兩者之精于一身
歡喜無量啊！
這把劍有些來歷
好小子！你們還回來呀？你跑！
打得好！打得好！
反了你了！你開門放人
我打死你！
背班逃走者，罰！
師傅，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吧
喝了它，您定能纖音入云
柔情勝水
別動！
不唱戲了！
往后啊，我太太平平地跟你過日子
回去…
小豆子！
快跑！
站住！站住！
小豆子！
師哥，枕席底下那三個大子兒
你別忘了
反正你廢了，滾吧！
哪兒來的？
你那三個子兒買的呀
小石頭甭想花了，讓朕受用了吧！
一串十個，我給你倆怎么樣？
你怎么了？ 我憋了泡尿
大街上可不許撒尿，靠邊來！
角兒來了！角兒來了！
哎，這里有近道，走近道！
哎喲，我的角兒
您這可真是星宿下凡了！
您今兒就一聲噴涕
也得是滿堂彩兒
您受累了
今天不擠出幾條人命
就上上大吉了！
你先馱著我，待會兒我馱你
霸王！霸王！
他們怎么成的角兒啊？
得挨多少打呀？
我什么時候才能成角兒啊？
怎么個意思？
你怎么尿我一臉呀？
老規矩了，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關師傅
這您不明白就說不過去了
您說這虞姬她怎么演
師傅，再也不敢了，我錯了！
叫你放人？我打死你！
師傅，是我自各兒跑的
不關師哥的事
您打我！
我就知道你要回來
離了小石頭，你就活不了！
回去…你又要挨刀胚子
我反正是不怕
早就打皮實了
師傅打我就跟撓癢癢似的
吃了糖葫蘆，我就是他媽角兒了！
這是老公公…
“恨只恨無道秦”
“把生靈涂炭”
這小子…
關爺…
張公公，您壽比南山
“只害得眾百姓痛苦頻連”
“大王回營呀！”
“大王！”
“此一番連累你多受驚慌”
啞巴啦？說話呀！
小豆子，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
你還是把他放回去吧
好了好了，瞧這兒！瞧這兒！
二位老板少年裘馬！
甭管穿什么衣裳，什么款式
只要一上身
保管你都體面，都標致
好！
反對日本增兵華北！
糟了，糟了，又是那些學生們！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這不是照片上那倆戲子嗎？
眼瞅就要當亡國奴了，你們知道嗎？
這妖里妖氣的，你們唱什么戲？
沒家沒國的
你們有沒有中國人的良心？
唉…都看清楚了！
這是正經八輩的的中國人！
你們他媽都給我看清楚了！
沒錯，沒錯，正經八輩的中國人！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老祖宗錯得了嗎？錯不了！錯不了！
一個個都他媽忠臣良將的模樣
這日本兵就在城外頭，打去呀！
敢情欺負的還是中國人！
瞎哄唄，學生們不都沒娶過媳婦嗎？
特地賞給兩位小角兒的，謝賞去吧
喳
霸王要有這把劍
早就把劉邦給宰了！
當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宮娘娘了
師哥，我準送你這把劍！
哎喲，當心呀，我的小爺兒！
這可是把真家伙！
慢著…來了…
怎么啦？
眉毛這兒，汗一蟄，生疼
倆孩子一塊去吧？
你當我不打你，我打死你
豆子，說呀！開口說呀！
討個饒呀！說打得好呀，說呀！
你跑！我打死你！
說呀！
打你，打死你，咱們散伙兒！
“奴把袈裟扯破”
“自從我隨大王”
“東征西戰”
“受風霜與勞碌”
火氣壯，又沒錢找姑娘
總得找個地界煞煞火不是？
領著喊的那個唱武生倒不錯
咱們第一出“別姬”在哪兒唱的？
那驢年馬月的事，全讓你記住了
段老板，這您不能忘！
都瞧我的！
看看什么是蓋世英雄！
“丈夫有淚不輕彈”
張公公那是當年陪太后老佛爺
聽過戲的主兒
糊弄得了嗎？敢嗎？
玩藝兒要是不靈，新衣裳…
砸了我的臉面沒什么
像您這樣的，能把您給囚起來
喳
這孩子有點意思，學幾年戲啦？
小豆子，快，快過來，給經理請安
嗯，身段也還不錯
有點昆腔的底兒沒有啊？
學了兩出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
那就來段“思凡”吧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我本是男兒郎”
“又不是女嬌娥”
“為何…”
那爺，那爺，實在是對不住您啊！
這孩子平常不是這樣
關爺，改日再見
誰叫你回來啦？
我叫你錯！我叫你錯！
張嘴！張嘴！張嘴！我叫你錯！
錯，錯呀你！我叫你錯！
來！
“我本是…我本是女嬌娥”
“又不是…”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為何腰系黃絳，身穿直裰”
“見人家夫妻們灑落”
“一對對著錦穿羅”
“不由人心急似火”
她也得有一死吧？
您說呢？
師傅？
小豆子！
今年是什么年？
是民國二十一年（1932）
不對！
是大清宣統二十四年
你過來！
我要找我師哥，我想撒尿
就往這里頭撒…
你這樣的往里頭撒
不算糟蹋東西
來…來呀！
豆子！
關老板，張公公讓我謝謝您
你怎么了？
說話呀！
“年復年年”
你把小豆子打死了！
我跟你拼了！
關爺！關爺！了不得了！
小癩子，他…
“霸王別姬”講的是
楚漢相爭的故事
楚霸王，何許人也？
那是天下無敵的蓋世英雄
橫掃千軍的勇將猛帥
可老天卻偏偏不成全他
在垓下中了漢軍的十面埋伏
讓劉邦給困死了
那天晚上，刮著大風
劉邦的兵唱了一宵的楚歌
楚國的人馬一聽
以為劉邦得了楚地
全都慌了神了，跑光了
聽得霸王也掉下淚來
人縱有萬般能耐
可終也敵不過天命啊！
那霸王風云一世，臨到頭…
就剩下了一匹馬
和一個女人還跟著他！
霸王讓烏騅馬逃命，烏騅馬不去！
讓虞姬走人，虞姬不肯
那虞姬最后一次為霸王斟酒
最后一回為霸王舞劍
爾后拔劍自刎，從一而終啊！
講這出戲
是這里邊有個唱戲和做人的道理
人得自各兒成全自各兒
“力拔山兮…”
“氣蓋世”
“時不利兮…”
“騅不逝”
張宅上把訂戲的差委了您
那您就是我們喜福成的衣食父母
您抬舉抬舉呢
孩子們年下就穿上新衣裳了
衣裳好穿，戲活難做！
以后你拿什么請我喝滿月酒？
跪近點！
再靠緊著點兒！
好好練！
都拿穩！
腿伸直了！給我繃直了！
慢著！慢著！
你練的這是“夜奔”
扮的是林沖，林沖是什么人吶？
那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不是小毛賊
拿著
這兒？ 不對
這兒？
別鬧！
四爺！
四爺
按老規矩是定然七步
你只走了五步
久仰久仰！二位果然是不負盛名
四爺，您捧場！
唐突了點，算是見面禮！
四爺
您這讓我們蝶衣怎么當得起啊？
“霸王別姬”這一折…
淵源已久
本是從昆劇老本“千金記”里
脫胎出來的
好多名家都在這出上唱栽過
獨你程老板的虞姬
四爺，您梨園大拿呀
文武昆亂不擋，六場通透
您能有錯嗎？
您要是都出了錯
那我們兄弟這點玩藝兒…
還敢在北平的戲園子里露嗎？
四爺，您得栽培我們
如不嫌棄，請二位到舍下小酌幾杯
然后細談
實話說，這出戲的學問還真是不淺！
喲，四爺，對您不住
趕巧了，我得…
喝一壺花酒去
另有雅趣，好
程老板呢？
那么日后踏雪訪梅，再談不遲
失陪了！
四爺您慢走！
蝶衣，我也走了
彩風，金燕，麗君，淑瑗，秋香
接客了！
段老板，您來啦！
段老板…有些日子沒來了
這心里還怪惦記的
會會菊仙姑娘！
這話怎么說的呢？
您倒…您倒早言語呀！
菊仙姑娘這陣子不在
她出條子應飯局去了！
這可怎么好啊？要不這么著
姐給你找個好的
彩風，你來陪陪段老板！
小樓，我就不陪你了
快入純青之境
有點意思了！
有那么一二刻
袁某也恍惚起來
疑為虞姬轉世再現啦！
段老板
霸王回營亮相，到和虞姬相見
按老規矩…
今兒個不是咱倆定親的喜日子嗎？
對！
看那幾位爺不把你剁了當菜吃！
爺們兒，哄他媽誰呢？
各位爺，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得敬敬各位爺
給各位爺醒醒酒
給我叫一個好！
聽說…
你在八大胡同打出名來了
這武二郎碰上西門慶
不打，不打能成嗎？
哎喲，都說當年太后老佛爺
她老人家賞戲，有這樣的手面嗎？
有嗎？沒有吧
楚霸王氣度尊貴
要是威而不重…
豈不成了江湖上的黃天霸了？
告訴你，我真急了！
聽都聽成熟人了
噢，菊仙小姐，失陪了
小樓，那天在花滿樓…
要不是你在樓底下接著
我早就入土了
那杯定親酒，可是你先喝了一半
菊仙命苦，你要是收留她
今兒個是姑奶奶定親的喜日子
怎么著？給姑奶奶賀喜吧？
給姑奶奶敬酒吧！
就都不認得你啦？
喲，可嚇死我啦！
我告訴你
那窯姐永遠是窯姐
你記住我這話
這就是你的命！
成，回見了您啦！
袁四爺送條幅
“風華絕代”
哎喲，你怎么上這兒來了？
又怎么了，菊仙？
來來來…進來，進來說
你出來
嘿，怎么光著腳啊？這么涼的天
出了什么事啦？
趕出來了
花滿樓不留許過婚的人
給哥哥透個實情
菊仙姑娘在哪間屋啊？
是在底下呀？還是在上頭？
鳳凰當然棲高枝啦
可人家是頭牌，你夠得著嗎？
讓你說著了
哥哥我就是專傍頭牌的
菊仙姑娘！
去呀！你不是要傍頭牌嗎？
是從活雉雞的尾巴上生生收取的
這才夠柔軟，夠伶俐，夠漂亮！
我恭侯大駕啦！
自古寶劍酬知已
程老板
愿做我的紅塵知已嗎？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別動！
這么說，有個潘金蓮啦？
這是什么話？
你想聽什么話？
不過是救人解難，玩玩唄
不行嗎？
這不小半輩子都唱過來了嗎？
不行！說的是一輩子
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
都不算一輩子！
蝶衣，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
有人當牛做馬侍侯你
你要是嫌棄她…
大不了，她再跳回樓
急了？急了好呀！
再鬧！
再鬧我跳了！
你跳呀，你前腳跳，我后腳跳
寧在花下死
做鬼也風流
我們就跟你死，做你的棺材板
小樓！
這幫小子壞透了！
他們逼著我，嘴對嘴喂他們酒喝！
怎么著？王八蛋！你們跳啊！
姑奶奶跳了，怎么著？
王八蛋，都是她媽丫頭養的！
下去，下去就下去，走！
是段老板啊！
段老板，咱們到這兒來
可都是找樂子的
扔出去的
可都是白花花響當當的大洋啊！
今兒個誰跟誰都別找不痛快
別找不痛快 走吧
哎，別介呀
怕了？
菊仙，這可就是你的不周到了
你怎么沒告訴各位爺
今兒是什么日子？
那成，今兒晚上就是定親禮
請各位賞光
菊仙小姐
您在哪兒學的戲呀？
喲，我哪兒學過戲呀？
沒學過呀？那就別灑狗血了！
蝶衣，叫聲嫂子吧！不叫不成了！
還有今兒晚上證婚人這活兒
你得給我接下來！
黃天霸和妓女的戲，不會演
唱戲得瘋魔，不假
可要是活著也瘋魔…
在這人世上，在這凡人堆里…
咱們可怎么活喲？
來，給師哥勾勾臉！
“妃子”
“四面俱是楚國歌聲”
“定是劉邦得了楚地”
“孤大勢去矣！”
“依孤看來，今日是你我…”
“分別之日了”
真他媽想當太太奶奶啦你？
做你娘的玻璃夢去吧！
你當出了這門兒，把臉一抹灑
你還真成了良人啦？
你當這世上的狼啊虎啊
這是菊仙小姐
這就是我的親師弟
你瞧見了，演虞姬的
喲，常聽小樓念叨您
此貌…
非你莫有
程老板，準知道你就得回來
這上座都給你留著哪！
好你個蝶衣！
這面子你總算給師哥了，要不然…
你認認！
好劍！
又不上臺，要劍干什么？
師弟呀，今兒個你可來晚了
該罰你一杯 對，得罰一杯
多謝菊仙小姐
小樓，從今往后
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別呀，程老板，這可不能夠！
這不是…戲迷們還不得…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日本…日本進城，進城了！
蝶衣，蝶衣呢？
“啟娘娘，高力士敬酒”
“高力士，你敬的是什么酒？”
“奴婢敬的乃是通宵酒”
“呀呀啐，哪個與你們通宵？”
師弟說
這眉子得勾得立著點才有味
“人生在世如春夢”
“您且自開懷吧！”
“且自開懷飲幾盅”
段老板，你看這個
這不成，你得讓他給我脫下來
這才是你的戲衣
他就是要你姥姥身上的壽衣
你也得乖乖地給扒下來
聽明白了嗎，戲子？
跟日本人說，我馬上就去！
慢著！
這哪兒是什么堂會呀
就是訛您哪，去給他們唱一回
您說這不去吧
眼下能救小樓的，除了您沒旁人了
您要是去吧
萬一您自各兒再出點什么差池
師傅沒教過
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師弟，小樓在人前人后提起您來
說的可都是厚道話呀！
別走！
你上哪兒去？
我上哪兒，你管得著嗎？
師哥！
師哥，你別走
袁四爺今兒晚上請咱們過去
要栽培咱們
姓袁的他管得著姓段的嗎？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讓他栽培你一個人去吧！
師哥！師哥！
這對翎子…難得！
好，去…
菊仙小姐，你干嘛？
小姐，程老板不在家
蝶衣呢？蝶衣
你趕緊著呀
都說日本人會放狼狗掏人心吃
他又是那個脾氣
你要去晚了，他可就沒命啦！
師弟！
我師哥…
可是在您的手上讓人逮走的
這妞可夠厲害的！
服，我服！這他媽就是一本大戲呀！
什么時候“洞房花燭夜”呀？
今兒晚上！
還有哪！
你呀，得當著戲班的…
老少爺們的面兒
先給我辦定親禮
我得堂堂正正地進你段家的門
我這戲園子得…
來…過來…過來見見
拿著！
你還沒完啦？
得，算我話說重了，成了吧？
你要不這么著啊，他們就像…
那狗尿苔似的，長咱們家了
哎，科班那個關老爺子說讓你去呢
不去！沒臉見師傅！
我明白你的心思
要不這么著吧
你只要囫圇個地把小樓給弄出來
這是真家伙！
一笑萬古春
一啼萬古愁！
此境非你莫屬
嫌我偷工減料啊？
是我沒出息！
“看那劍！”
老爺子，他們都到了！
誰呀？ 蝶衣，小樓
您一叫，他們立馬就來看您來啦
哎喲，這可怎么了不得啦！
是兩位角兒來啦 徒弟該死
哎喲，我這面子天大了去啦！
我這怎么當得起？
請坐，請坐，受老朽一拜
徒弟不敢
你這是什么話嘛？
小樓打小是怎么待你的？
您知道就好了！
那爺
請您先退一步
我跟我師弟有幾句私房話要說
都說菊仙姑娘聰明
不然不能這時候來
都是為小樓，有話好商量
干脆明說了吧
您倒是去還是不去？
說話呀你！
可是您這當師傅的
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不是？
玩蛐蛐，大爺樂意！
趕緊走吧！
站起來都是七尺高的老爺們
放著正經營生不做，就會…
在一個小蟲子身上找飯折，德行
正經營生？
我姓段的就會唱戲
戲你不讓我唱了
不玩蛐蛐，我干嘛去啊？
我抬棺材掏大糞去？
得，這下你樂了吧？
瞧你，真生氣啦？
你也該拉他一把吧
快著點啊！
給我動手啊！
小豆子！
小石頭！
你們倆起小這點故事
話說來長啦！
怎么了？現在成角兒了
現而今小樓可是我的人了
您打他也成，您得先告訴我一聲啊
菊仙！
您是花滿樓那位姑娘不是？
您今兒個可是第一位貴客
您得坐好，喝好，看好了再去！
您請
我叫你吃喝嫖賭！ 打得好
我叫你玩蛐蛐！ 打得好
我叫你當行頭 師傅保重
譜大了
就什么都忘了？
到了這時候就不忍心啦？
我叫你縱著他，我叫你護著他
我叫你看著他糟蹋戲！
我叫你護著他！
師傅！
我就是不明白…
略有國學常識者都明白…
來證明你清白的人格
程蝶衣，你他媽耍我呀？
晚上同臺演戲
跟過去往常一模一樣
外面世道雖不大好
不過我們只求平安
把戲唱完拿回包銀
太太平平就是了
這來福就等著您噴它兩口香吶
瞧見沒有？歡實了不是？
不要，不要我可撕啦！
撕了…
小四！
段師傅收下了！
哎喲，這水流千遭
到了還得歸海不是？
虞姬跟霸王說話
中間還得隔著條烏江啊？
趕緊著，不然
劉邦可就殺進城來了
一九四八年·國民政府離開大陸之前
我們旗人好歹還坐了三百年天下
可民國才幾年呀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程老板，您要是熬不住
您…就再抽一口得了
沒有行頭好看，這布景也太實了
京劇講究的是個情境
唱，念，做，打
你什么態度？
段師傅，您說說
要有人證明你說過呢？
誰？王八蛋，讓他出來！
老那，我…我說什么了？
要不然我給您提個醒
都是在這個情境里面
穿這一身往布景跟前一站…
玩藝再好也不對頭了
我就怕，這么一弄，就不是京戲了
你們說呢？
怎么現代戲就不是京戲了？
京戲是什么？就是八個字…
“無聲不歌，無動不舞”
得好看，美，比方說…
師傅，我沒聽明白
等你流上三船五車的汗，就明白了
我還是不明白 四兒！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那還不是我的霸王，你的虞姬呀
虞姬為何要死？
蝶衣，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
可那是戲！
一九六六年·北京·“文革”前夕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
“現在播送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
“關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1966年8月8日通過”
“一、社會主義革命的新階段”
“當前開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
干嘛？怎么想起喝酒來了？
想喝一口
反正這倆杯子也沾上了“四舊”了
留不住了，不如用上一回！
還不碎！
我怕
我夢見我站在一個大高樓上
四外都是白云…
我就是想往下跳，我想往下跳！
你跳呀，我在那兒呢
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
小樓，你不會不要我了吧？
這把劍從哪兒來的？
是…程蝶衣送給我的
送過你幾次？
兩次啊
第二次是什么時候？
北京…快解放的時候
在哪兒？
在…在戲園子大街
當時你說過什么話沒有？
當時挺亂的，我記不得了
你再想想
沒有什么呀
好好想想
沒有，想不起來
你說過要對共產黨…
怎么怎么樣的話沒有？
啊，沒有，肯定沒有，絕對沒有！
要有，殺了我也不冤！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小樓！小樓！
段小樓是反動霸王！
為什么古時候的英雄美人上了臺
就是京戲
現在勞動人民上了臺
就不是京戲了？
你這…說的是兩碼事，放肆
你是想找個小力笨兒，小催幫兒…
小跟包，小腿子，小龍套！
你放肆，你大膽
我讓你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給我跪下！
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揪出黑幫，斬斷黑手！
揪出伸進文藝界的黑手！
小樓，你不能走！
段小樓同志…
而今臺下坐的可都是勞動人民
唱不唱，您自己掂量著
小樓，虞姬都上了
你該盯場了
小樓…段老板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
“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涂炭”
“只害得眾百姓痛苦顛連”
“大王回營啊！”
“來也！”
“大王！”
“此一番連累你，多受驚慌！”
多謝菊仙小姐
蝶衣！
蝶衣，你開開門，蝶衣！
師哥給你賠不是，還不成嗎？
那條小蛇可是你把它捂活的…
而今人家已經修練成龍啦
不順著他
不順著他能行嗎？
戲總得唱吧？這可是你說的
你也不出來看看
這世上的戲都唱到哪一出了
小豆子，你就聽師哥一句，服個軟
還想成角兒？做夢！
沒錯，你領我來
哪兒是想讓我成角兒？
老地方 哎，得啦！
這林黛玉要不焚稿
那叫什么林黛玉呀
你瞧，這玩藝兒我給您掏換來了
要不要？要不要？
段小樓不老實！
師傅，永沒那日子啦！
四兒
你再仔細回憶一下
程老板，回頭見
蝶衣，這信是寄到？
說話人家就兵臨城下了！
還敢惹人家傷兵不敢吶？
那坤，你血口噴人…
你這個反動戲園子老板
你光想保你自己，那坤！
你說共產黨來了，你也照打不誤！
沒有！我沒說！
我當…我當時的意思是…
我當時是說…
舊社會你去過妓院嗎？
去過
你不覺得可恥嗎？
我覺得可恥
你娶菊仙的時候，她是什么身份？
妓女
好
你要好好揭發程蝶衣
當然，你也可以不揭發
袁世卿的下場你是親眼看見的
你自己決定吧！
我發兩句言！
得，知道了，家去吧！
一提這論理的事兒，我頭就大
依我看，只要是唱這西皮二黃
它就是京戲
是不是？
在新社會說，我不信
我要是再跑龍套，對不起您的栽培！
這么說，你知道？
這…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不對吧，段師傅！
昨兒開會您可是在場的啊
你說的你去通知蝶衣換角兒嘛，啊？
可后來我覺著
這話您說最合適，你同意了嘛
這話您都不說，還有誰能說呀？
舔了！
自打把這戲院交給咱國家
咱就都是新人了
程同志，這不對
這現代戲它是個新事
咱們應當擁護，應當支持啊！
功也不練，嗓也不吊
耍皮頂嘴你倒學成了
唱戲的不靠這個
憑的是功夫、本事、玩藝兒！
沒你的近道兒可走
罰我跪，你犯法！
不罰？不罰你永遠是下三濫
共產黨來了，也得聽戲不是？
新君臨朝，江山易主
慶典能少得了您二位嗎？
不能夠！
咱們就等著點新票子吧！
怎么著？還敢打人家傷兵不敢吶？
他們別瞎鬧哄，鬧哄急了，照打！
別呀，您要有袁四爺那譜那行
甭管哪朝哪代，人家永遠是爺
咱們不行！
還認得我嗎？
抽一根！
張公公，不認得我們了嗎？
抽一盒！
一九四九年·人民解放軍進入北平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淚下…”
“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有勞妃子”
“如此妾妃獻…丑了！”
師哥，您別…您別這樣…
我他媽的不唱了！
誰愛唱誰唱去
蝶衣，起來吧
全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支愣著耳朵
等著霸王和虞姬出場吶
什么叫“盛代元音”，這他媽就是
大家讓我說幾句
那我就說幾句，說不好！
現代戲有意思
可現代戲的服裝有點怪
滾吧，一輩子跑你的龍套去吧
程老板…
您這話要擱在舊社會說，我信！
小樓！
外邊要下雨了，給你傘
接著！
四兒…要什么給人家什么
可千萬別動手！
各位老總，實在是對不住
我們這位角兒，今兒個他是…
“向前…”
四兒，去叫段老板去！
打倒反革命份子袁世卿
袁世卿與人民為敵，死路一條！
提高警惕，擦亮眼睛
綜上所述，反革命份子袁世卿…
一貫反共反人民
危害一方，罪惡滔天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打倒反革命份子袁世卿
打倒反動戲霸袁世卿
袁世卿死路一條！
槍斃袁世卿！
押下去！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斃啦？
就這么把袁四爺斃啦？
你小聲點！
放開我，你放開我！
我操你大爺！
別鬧！
你聽著，再忍忍就過去
聽見沒有？
好了，別鬧了，再忍忍就過去了…
我操你大爺！
別鬧了，再鬧我就打你了
怎么著？ 看樣子得用點藥
你看著點，別讓他掙蹦出來
小樓，你可別走啊
不礙事，他要想把大煙戒了…
還得脫幾層皮呢，這才是個頭
我冷
娘
水都凍冰了
我冷
娘
水都凍冰了
我冷…
好了，好了
“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
“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段師母！
再打呀
你再胡說，我他媽打死你！
別介… 別攔住我！
好啊，今兒個你打死我
算你賺了一個！
讓你老段家斷子絕孫去吧！
誰讓你們倆站起來的？
小石頭，聽見了沒有啊？
你也是個快當爹的人了！
這么瞎混下去，丟了玩藝兒
請回座上去吧
說得好，回去！
可是有一樣！替日本人叫好成不成？
我叫你糟蹋戲！
打得好…
慢著！
這當師哥的糟蹋戲，您活該打他！
可這當師弟的這個
請問您這算什么？
菊仙！
我既是花滿樓的
自然不歸你們喜福成科班的管
給蝶衣唱霸王的段小樓啊！
那該他救虞姬去呀！
我的親老爺子，那不是戲嗎？
可這全北平，誰不知道袁四爺
才是梨園行的真霸王啊？
是，是！
這說到戲，我倒要請教段老板
這霸王回營亮過相去見這虞姬
到底該走幾步啊？
七步！
走我瞧瞧
走我瞧瞧呀！
四爺
這是袁四爺的府上吧？
有位叫程蝶衣的
您打我！
老爺子…
您猜怎么著？
閉嘴！
老爺們的事，沒你說話的份兒！
段小樓，你可真知道疼人呀！
不成 打
不敢？而今什么你們不敢？
程蝶衣
當初是你師哥把你成全出來了的
現在你師哥不唱戲了
還是他跟這個世道找別扭
總是輕省不了，早晚還得出亂子！
只要你跟他在一起
我這心就不踏實
咱們的孩子沒了
我可就剩下你一人了
往后跟你一起去要飯，我都沒二話
可就有一樣…
小樓，你得讓我這心里太太平平呀
你把他救出來了
咱們可就不欠他的了
往后你別跟他唱了
你答應我
你得給我立字據，啊？
四爺…
蝶衣這條性命，可就全仰仗您啦！
這點，您先打點著
但凡不夠，咱們回頭再…
袁四爺，您只要救出蝶衣…
我們哥倆三年的包銀全歸了您
沒你們的包銀
你當我就喂不起這幾只鳥啦？
這位是？
這不是小樓嗎？
我操你大爺！
小樓
你放開他，放開他！
菊仙…
快，快
我在這兒，菊仙
您瞧，段太太…
趕緊送醫院
先保住大人再說，趕緊著！
讓人逮走的時候，說是…
這把劍的主人能救他
您瞅瞅，認得嗎？
瞧您這意思，我是找對主兒了！
還至于勞動諸位
弄出這么大的動靜？
罰款…
還要抓人啊？
這戲院子也砸了
人也快打死了，你們還要抓人呀？
你們憑什么抓人？
憑什么？
程蝶衣犯的是漢奸罪！
走
你們憑什么說他是漢奸？
師傅…
段老板！
段老板，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小樓，我真對不住你…
你忙你的去吧
你這個師弟呀
也不知道這世道跟他找別扭呢…
休庭！
這怎么回事？這怎么回事？
程先生，請
司令官到！
立正！
“春香”
“小姐”
“不到園里怎知春色如許！”
喲…不就是公共治安這么點事嗎？
那成，這劍吶，我給您擱這啦
這劍找著主兒，我也就放心了
可這人哪，也總有指望錯的時候
袁四爺，您可別怪罪蝶衣
哎，弄明白了！
他給日本人唱堂會
怕不是袁…袁某的指使吧？
要是您袁四爺讓他去的
他能讓人給逮起來嗎？
那是！
一屋子的記者都在家里等著呢
小樓，那爺，咱們走！
慢著！話說清楚了
袁四爺讓我來關照你
趕明個兒上了法庭…
你得說日本人
拿槍逼著你去唱的堂會
在兵營里頭給你動了刑
旁的，袁四爺都替你安排妥當了
這是小樓讓我交給你的
互通款曲，狼狽為奸
以淫詞艷曲為日寇作堂會演出
長敵之氣焰，滅我之尊嚴
敵酋青木三郎在日軍投降后
仍有反抗舉動…
已被我軍擊斃
其與被告往來之罪證相片…
已落入我方
現出示法庭，鐵證如山
傳證人袁世卿，段小樓
那坤出庭
世卿世受國恩
還用手槍頂其項背威脅
就是后脖梗子
段小樓 是…
日本人他是打了我師弟！
這四爺全說了
那坤！
他…
方才檢查官聲言
程之所唱為淫詞艷曲
實為大謬
程當晚所唱是昆曲“牡丹亭”
“游園”一折
此折乃國劇文化中之最精粹
何以在檢查官先生口中
竟與日寇駐平警備旅團之敵
酋青木三郎…
對我處處照應體帖
我們白天練功喊嗓
豈敢昧法？
更不敢當眾違背天理良心
程蝶衣確實…
是被日本人用手銬銬走的
竟成了淫詞艷曲了呢？
如此糟踐戲劇國粹
到底是誰…專門辱我民族精神
滅我國家尊嚴？
好！
被告人程蝶衣
證人所述屬實嗎？
被告人，本庭要求…
你對日本軍部事件，作自我陳述
程蝶衣！
堂會我去了…
我也恨日本人！
可是他們沒有打我！
被告人程蝶衣…
你有義務和權利用事實
再做一次陳述
青木要是活著
京戲就傳到日本國去了
你們殺了我吧！
四爺！四爺！
你們怎么進來了？
四爺…您不能走啊
我走不走，他都死定了！
四爺…您不能走，您走他就完了
本庭宣布
程蝶衣漢奸一案暫停審理…
被告程蝶衣交保具結，予以釋放
說怕我知道了是誰，犯狂，不用功
還想唱戲嗎？
唱，要飯也唱，也要成角兒！
你叫什么？
小四！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
“只聽得眾兵丁們議論”
四兒，你下去跟經理說
別鬧出事來
“口聲聲露出了離散之心”
嘿，怎么不唱了？
別亂…
小樓，去不得啊，去不得…
各位老總！
這戲園子里頭
沒有用手電筒晃人的規矩
連日本人也沒這么鬧過
大伙兒都是來聽戲的
蝶衣，你別怨我們
“不到園里怎知春色如許！”
娘，上信收到了吧？
兒在這兒一切都好
您不用掛念
拍呀！
段小樓，你是霸王嗎？
不，不是
你不是一直是霸王嗎？
那都是戲…
不是真的
拍呀
段小樓，程蝶衣是黑線人物！
打倒程蝶衣！打倒段小樓！
說！說！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說！
我說！
他是個戲癡，戲迷，戲瘋子！
誰？說清楚！
程蝶衣！
他是只管唱戲的
他不管臺下坐的什么人
什么階級
他都賣力地唱，玩命地唱！
你避重就輕，不老實！
段小樓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抗日…抗日戰爭剛剛開始
他就給日本侵略者唱堂會
他，他就…
他就當了漢奸！
打倒程蝶衣！
他，給國民黨傷兵唱戲
給北平行園反動的頭子唱戲
給資本家唱，給地主老財唱
給太太小姐唱
給地痞流氓唱，給憲兵警察唱
他，給大戲霸袁世卿唱！
打倒程蝶衣！
再說，還有呢？
他抽大煙，他抽起大煙來沒命
不知抽光了多少勞動人民的血和汗
揭…揭實質問題！
說！
打倒程蝶衣！
說！
他為了討好大戲霸袁世卿
他…
你有沒有？
自打你貼上這個女人…
我就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你當今兒個是小人作亂，禍從天降？
不是，不對！
是咱們自各兒一步一步
一步步走到這步田地來的
不，沒有，我什么也沒說！
那爺…您得替我…那爺！
段小樓，你不是從小就拍磚嗎？
拍給我瞧瞧
他給袁世卿他當…當…
小樓！ 你有沒有？你當了…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才子佳人，帝王將相”
“千萬不可！”
“大王，漢兵他…他殺進來了！”
“在哪里？”
潘金蓮！
斗她，去斗她！
段小樓，她是不是妓女？
是不是？
說！
是
你愛她嗎？
愛不愛？
不！不愛，不愛她
真的不愛？
真的不愛，真的！我真的不愛她！
我跟她劃清界線！
我從此跟她劃清界線了！
“牛鬼蛇神”
你們都騙我！
都騙我
我也揭發！
揭發姹紫嫣紅，揭發斷井頹垣
段小樓，你…
你天良喪盡，狼心狗肺！
空剩一張人皮了！
菊仙！菊仙！
“聽奶奶，講革命”
蝶衣！
小豆子
報應！
我早就不是東西了
可你楚霸王也跪下來求饒了！
那京戲它能不亡嗎？
能不亡嗎？
報應！
我還要揭發！
就是她！
她是什么人啊？
我來告訴你們她是什么人
臭婊子！淫婦！
她是花滿樓的頭牌妓女
“千萬不可”
不靈了，不靈了
不跟趟兒了
老了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英勇悲壯！”
“卻原來，我是風里生來雨里長”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
十一年后
“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
“妃子，不可尋此短見吶”
“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
“我本是男兒郎”
“又不是女嬌娥”
錯了！又錯了！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來，我們再來
“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
“妃子，不…不可尋此短見吶！”
“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
“千萬不可”
“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
你到哪兒去了？
開會去了！
開會去了？
小樓，師兄師弟們都來了
快，快請進來
喲，換行頭了啊？
多謝大伙來看我，沒事了，我好了
說得輕巧，沒見遭罪的時候呢！
我師哥小樓
“只因未到傷心處”
別動！師傅罰我七天都跪
還沒到日子呢！
科班都散了，你還傻跪什么呀？
師傅說了，要想成角兒
就得自各兒成全自各兒
旁人都走了，你也回家去吧！
我打小被撿回來的，沒家
沒告訴誰撿的你？ 沒告訴！
小樓的孩子死了
這就是你們在一塊兒唱戲的報應
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去吧！
查伶人程蝶衣
在我中華民國對日抗戰時期…